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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French Bulldog and a Painter


​文/張國權
 

荳抖3 歲了,牠是隻法國鬥牛犬,算是個年輕小伙子,和牠1978 年出生現在37 歲的主人時永駿差了10 來歲,如果換算成人類年齡的話。再過兩年,他們就會一樣大;然後,再過兩年,荳抖就會以四倍的相對速度遙遙老去,或許有機會比時永駿還健在85 歲的老爸還要長壽。

如果荳抖運氣好的話,應該可以活到牠主人50 歲生日的時候,也就是再13 年。事實上,牠已經是牠主人養的第七隻狗了,牠應該有足夠的理由相信,牠主人應該累積了足夠的經驗,不會太早把牠給搞砸了。

荳抖很安慰的一件事是,向來精打細算的時永駿一年前狠狠花了一萬塊錢幫牠做了過敏原篩檢,讓一直很容易起疹子的牠,發現原來牠最愛吃的牛排就是害牠皮膚病的元兇,而不是牠嫌棄的這間在新店塗潭山邊林木蒼鬱終年潮濕的小屋。

這間兩層半38 坪外加前庭後院的獨棟老屋,月租只要八千元,如果不是因為這麼便宜,時永駿是不會住到這種像通緝犯藏身的不起眼的廢墟。荳抖對自己驗個幾滴血竟讓主人荷包大失血,心裡一直很過意不去。牠決定從此不再咬破主人的襪子和褲管,但是,嘿~嘿~主人的朋友不在此限。

不吃牛排後,荳抖再也不犯過敏了,牠的便便也不拖泥帶水,而且形狀完整,有屎之香,無屎之臭。主人也總是以身作則,提醒牠健康、自我節制的重要。雖然,牠始終不能理解,為什麼主人那麼愛抽菸,幾乎一天一包,而且捲菸、菸斗還不算。不過, 這兩年因為展覽不斷,時永駿幾乎天天早上8 點,畫到下午6 點,偶而「加班」到9 點、10 點,他抽的菸就少很多了。因為,他畫畫的時候是不抽菸的。

荳抖自己也很矛盾,到底畫畫畫很久,到底好還是不好?菸少抽了,但話也少了,陪牠到後山散步的時間也少了,但是主人錢會變多,牠的玩具也會變多。還有,朋友很多,到底好還是不好?朋友來了,大家很開心,菸就抽很多,話很多,還有酒也會喝很多,結果那天該畫的都沒畫,該做的事也沒做。雖然,主人的朋友覺得荳抖比主人可愛多了,都爭著跟牠玩,搞得牠很嗨,但說真格的,跟這些不太正常的人玩通霄其實也滿累的。

荳抖沒事的時候就趴在椅子上看時永駿畫畫,畫畫的過程既瑣碎又冗長,看著看著常常眼睛越瞇越小,瞇到眼珠比鼻孔小的時候就睡著了,沒錯,還打呼呢。

看畫畫這事,荳抖慢慢也看出名堂了。牠懷疑主人是不是跟牠在一起久了,看東西也越來越像狗了。

狗對顏色不敏感,能分辨的顏色很有限,而且常常會降低25%的色相,像是刷淡一樣。時永駿的用色也是這樣,沌沌的、舊舊的、用過的,像穿了好幾年已經褪了色但才又剛洗過的乾淨的衣服,而且是用袋裝的白蘭洗衣粉洗的,洗出時間打磨消褪的效果。

狗特別念舊,對自己的玩具骨頭、墊被、狗窩的味道特別覺得溫暖舒服,自己主人身上的氣味也帶給牠無可取代的安全感。時永駿的道具也是這樣,都是既日常又久遠的小物,斑駁的桌椅、停產的冰箱、映像管老電視、發條玩具,還有咬起來會嘰嘰叫的橡皮洋娃娃等,上個世代的生活用品常常是他慣用的物件。顯然這個口味一般、不喜極端的年輕人,深深著迷於那個充滿想像的懷舊感,假想著一幕又一幕,日常而細微的荒謬劇,獨自辦著自己的家家酒。

狗愛乾淨,正確的說,牠喜歡主人幫牠打理乾淨的身體和整潔的環境,這是作為一隻寵物應得的尊嚴與對待。當然,牠也願意用真情回報主人,善盡伴侶犬的功能,維繫法鬥的好名聲。

時永駿自己也像是隻尊榮的法鬥,他條理分明、聰明穩健、肌肉發達,把他工作與生活的空間整理得有條不紊、一絲不苟,甚至連荳抖也學會維持環境整潔,要讓牠的主人覺得驕傲。時永駿這種近乎強迫症的龜毛,也出現在他作品的自我要求上,不疾不徐、不慍不火,即使極力要做到位,卻仍一派輕鬆,刻意裝帥。

狗喜歡實質的占有,牠要一根骨頭,就是要一根真的可以咬的骨頭,不要一根骨頭的照片,或是你寫「一根骨頭」四個字給牠。雖然時永駿比較常給荳抖的,是一根用過的牙刷。啊,反正只是磨牙,牠也不跟他計較那麼多了。

愛計較的是時永駿,他畫裡的場景都實際存在,畫裡的道具也大多擺在工作室裡,都是反覆看著實景實物寫生,不是光看照片而已。這些很有懷舊感的上個世代的生活用品,都是他去掏換或攢錢買來的,他堅持看著實物畫,而且可以的話,他會把畫作和畫裡的物件同時展出。

還有,狗的平均壽命是15~20 歲,所以牠的時間感和人類是不一樣的,牠的一天是人類的四天,牠的一年是人類的四年,經過累進之後,牠18 歲的時候可能是你80 歲。而時永駿就像是隻打破平均壽命的38 歲的老狗,也就是相當於出身在武昌起義民國建立前的人瑞,這個年輕人有著一個不相稱的老靈魂,他用飽和度不足的視力回憶著過往既詭異又熟悉的自己的或別人的生活片段。

一隻法鬥與一個畫家的日常生活,也許你覺得不足為奇,但是如果你看到時永駿左臂上整圈的刺青,居然是他與荳抖的肖像合體,那你就知道什麼叫人犬奇緣、情比金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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